[多CP]皆大欢喜 2

Ch2 疯子被监禁在无法逃脱的船上


确定私人狩猎不违法后,费德里科以棘刺为半师,进行为期一月的野外生存练习。
拉特兰人提出要求:找点大的,耐吃的聚合体!
那么他们就只能前往北部平原了,因为但凡有人住的地界,没谁敢放任聚合体野蛮生长,只有无人区才能填饱萨科塔们饥渴的胃。
然而,到了自卫队的巡逻范围之外,就没人说得清会发生什么了:天灾降下源石,偶有源石会在冲击,或其他能量反应的干涉下活性化,释放能量,融化冻土。然后便会以受灾地为圆心,出现小范围的“绿洲”现象,里面草长莺飞,生气勃勃,动物和植物都在源石催化下变异得没了人样。
某种意义上讲,正是“绿洲”养活了散落各地的大小聚居点,跟它相比,聚合体看上去都更加温顺了。
乔迪本来担忧棘刺死志坚决,最初几天,说什么也要随队行动,结果很丢脸地累倒在半途。
因为棘刺用不着休息,费德里科根本不想休息,单纯是为了恢复精力,才吝啬地每天分出四小时用来睡觉。好像只要有充足的食物,他就可以一直锻炼下去。
同样累倒的还有里凯莱。若说乔迪是身体撑不住,他就是纯粹的大脑发光——搞什么,一天干十二小时体力活,还要一边吃饭一边学习,这是人干的事?他当初为什么信了奥伦的邪,觉得伊比利亚能开火做饭,可以吃点好的,高高兴兴提交上岸申请?
两人相顾无言,和费德里科相识日久,他们已经觉得没有那么尴尬了。
“这就是萨科塔吗……”乔迪两眼无神地瘫在床上,说,“都说萨科塔体质好,但不知道这么好……”
里凯莱说:“别管了,他那是爱的力量。我还是老实练练卡语吧。”
“啊?”乔迪惊恐地看着他。
里凯莱赶忙解释:“不是棘刺!我不是那个意思!我是说,他看上了、呃,招贴画上那个人。”
好吧,姑且算是看上了,总比“也有可能,他对那个圣子产生了食欲”听起来更像人话……他无力地想。
乔迪问:“卡兹戴尔的圣子?”
“是的呢……”里凯莱忧心忡忡,觉得费德里科这初恋是黄定了,因为说到底,无论爱情还是食欲,圣子只不过是他们的任务目标,“话说你就这么预备跟我们一起去?你工作怎么办?”
“虽说是交通枢纽,但伊比利亚也要与外界联系的。”乔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随即也像他一样愁容满面,“我非常害怕。万一我不去,棘刺先生不小心死了怎么办?是我去托他帮忙的,结果他在赶来的途中,没能顾及自己的家……如果他再因为我的委托遇害,我、这可怎么办呀?”
“好了好了,”里凯莱勾住他一边肩膀,“审判庭这边没事就行,一起走嘛。要不然队伍里只有他一个阿戈尔人,多孤单。”

加入审判庭前,乔迪是个护工,此刻重操旧业,与几个疗养的萨科塔亲如一家。他曾经试图用医疗法术让他们加速愈合,但法术施至一半,大家饿得直叫。
温和医疗法术的本质就是促进人体自愈,的确需要消耗能量不假,可他们饿得也太快了……乔迪爱莫能助,只能协助轻伤患者复健。
伤成贝托尼这样的还是得躺着。
奥伦已经交接好工作,每天盯着里凯莱与乔迪学卡语。费德里科一直外出未归,若非棘刺拗不过乔迪,摘下那条眼熟的红头恐鱼放进盐水盆,作为他仍然存活的标志,这会儿搞不好本地已经拉起诸如“寻找棘刺志愿联盟”了。
四十天后,狩猎者的轻型勘探车姗姗来迟。棘刺像囚犯一样被押送在前,费德里科走在后,背着一个塞满的战术包,健步如飞,进门就找乔迪。
“请立刻为他做全身检查。”费德里科说。
乔迪秒懂:“……您看到了?”
“是的。我有必要将这一反常现象共享给全部队员。”费德里科对棘刺重申,“为了我方人员的身心健康,你无权拒绝。”
“哦。”棘刺熟练地脱掉衣服,躺上病床。
即便是没什么战斗经验的萨科塔,也看出不对来:他是一个长生的,经验丰富的战士,但身体上除却附着的大片恐鱼,一丝疤痕都没有,包括——费德里科瞳孔微缩,包括他已经检查过很多遍的,棘刺被剖开,被撕裂的肢体断面,如今都痊愈得不留半分痕迹。
乔迪只能捻着一弯照明法术,指给其他人瞧:棘刺整个人神经完整,血流通畅,内脏鲜活,健康得像一个前冰河时代人。
“我们在狩猎时遇到劫匪。不排除对方是叛党后代的可能,因为其中有人认得萨科塔返祖后的尾巴。”费德里科看不出什么恐惧,却因反常规事件刺激,陷入了无法停止的复盘,“战斗安排为棘刺近战突击,我在远处火力支援。备用的至纯源石有限,外出七天后,没有自然光照,我的食量不足以提供大量生物能,主基本失去协助能力,不算在战斗单位内。所有枪支每隔八小时维护一次,回路运行良好,但发生了意外。敌人拿出一座钟表形状的提灯,我看到它发出的光后,产生了轻微的头晕恶心,心跳加速等不良反应,棘刺的症状更为严重。对方趁此机会发动进攻,他身中数刀,第一刀的起点为第一肋,终点在第五肋,长约……”
奥伦打断道:“好了好了,别上解剖课,长话短说。”
“他倒地后,我不会再射中队友,改用无需瞄准的温彻斯特大范围开火,打碎钟表提灯,将暴徒全部处决。”
奥伦:“……”
费德里科:“他的伤情已无存活可能,我便将他拖到车里,预备运回修道院,询问本地的葬礼风俗。”
奥伦:“…………”
费德里科:“然后,我发现他的伤口中生长出恐鱼,将几乎断裂的肢体拼在一起,所有伤口在十分钟内痊愈。”
乔迪挠了挠头发:“那个灯是‘小格兰法洛’,原本用来驱散海嗣,但它的光线穿透力非常好,现在是特用的照明工具。伊比利亚近年的确在出售小格兰法洛,没想到它对服用恐鱼制品的人也有影响……您将它的残骸带回来了吗?我需要查一下生产批号。”
费德里科:“一切战利品都在车里。”
乔迪:“至于复活……啊是的,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,但棘刺先生的确可以复活……”
费德里科:“……”
棘刺对他的总结报告式说法毫无异议:“所以我说你们编的传说太保守了。防护服足以应对小型辐射区,如果我们只绕过大型辐射区,可以在五十天内到达卡兹戴尔。”
主啊,他比费德里科还极端。里凯莱想,他甚至完全没有考虑途中遇险,狩猎以及应对天灾的时间。
棘刺披上衣服,走到盐水盆边,把手指插入水中。
红头恐鱼扒住他的手指,钻入皮下,“潜”回肩头老地方。
全屋的人都听到了一种血肉分离,又重新被他强横的自愈力弥合的湿黏声音。最淡定的竟然是苦笑的乔迪,看样子已经见识过不止一次了。
里凯莱朝他挤挤眼睛,又瞥一眼棘刺,接着做出一个“我们先走,你看着劝”的手势。
萨科塔们以自己饿了,等着分肉为理由,逃也似地将空间留给乔迪这个树洞。
乔迪当然没有和盘托出。卡门去世前,交待了他不少事;就好比,家人遇难的确会成为失去求生意志的理由,但说到底,棘刺到底是不是近期才心生去意,他在柯拉利诺海滨的“家”里,又究竟有什么——好在,拉特兰人也讲礼貌,没有继续追问。
“您是否不愿离开伊比利亚?”他问。
“不。”棘刺说,“我要去卡兹戴尔。”
乔迪:“……因为他们的传统巫术以死亡为基础?”
棘刺:“……”
“我从未听说萨卡兹会将巫术传于外国人。”乔迪说,“退一万步讲,马上就要出发了,您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?”
棘刺想了很久,仿佛给出一个能被人理解的答案,本就是件难比登天的事。
“因为……杀人,很无聊。”他说,“被杀同样无聊……”
乔迪默默擦掉一滴冷汗,他既没杀过人,也没被杀过。
棘刺忽然问:“你在救护别人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?”
“啊?就……看着危重伤员逐渐痊愈,恢复到行动自如,跟我说再见的时候,我会觉得,我把自己的运气分给了他们。”
“但你并不幸运。”
“至少我还没有感染呀。”乔迪微笑了一下,那绝对算不上是一个开心的笑——它转瞬即逝,随即,他又担忧地问,“您的海嗣化是否加重了?伊卡交通线沿途安装了很多小格兰法洛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棘刺说,“很亮。”
我难道是在说亮度吗?乔迪想,“长途移动车的应急头灯也是它。”
棘刺:“无所谓,就算没有我,你的净尘之手加费德里科也足以撑到卡兹戴尔。”
乔迪:“嗯?看来费德里科先生的武力进步很大。”
棘刺:“是那几挺枪的威力大。我中刀之后,他以为我死了,不分青红皂白开始扫射,一蓬霰弹擦着我的鼻尖飞过去……如果被击中,我虽然死不了,把自己拼起来也没那么容易。”
乔迪干笑:“啊哈哈……”
“有意识的海嗣在哺育大群时,至少会模仿人类的语言,称自己转移养分,维系生存,充满意义。”棘刺百无聊赖地说,“它们反倒比我强。”

聚合体质量不够,数量来凑。萨科塔们看到勘探车里满满当当的肉,几乎要激动得尖叫出来;还是考虑到,在他人的地界,明目张胆大吃大喝总归不美,三人费了好大的劲,才做贼一样分好几百斤肉,给伤患们每人扛去一袋,至今不能动的贝托尼多加三分之一。
大家纷纷热泪盈眶,目光慈祥,排着队去感谢放饭的费德里科与棘刺,然后个个吃得肚皮滚圆,想:他俩怕不是把外边的绿洲杀了个七进七出吧?
不仅是肉,费德里科还把劫匪的武器装备剥了个精光,统统运回来分析情报,与真正有战斗经验的人群策群力,针对不同地形,不同武器与人员配备设计打法。
什么,棘刺真的能一人单挑劫匪?——他一点也不信。他能从“复活的条件是什么”到“复活次数是否有限额”再到“这与海嗣化是否有某种内在联系”列一条拉到地面的怀疑清单,最后以“考虑到拉特兰与伊比利亚的友好合作关系,不建议我方人员牵扯进与该国公民有关的命案中”做结尾。
无论是棘刺还是乔迪,都没有与他详说上述事项的打算。信息不共享,他也拿不出解决办法,只能回归最基本的原则:与其依赖他人,不如锻炼自己。
费德里科按着里凯莱每天长跑。一旦加训,他带回来的那点肉就不够看了;等到卡兹戴尔那边同意入境的消息传来时,里凯莱已能负重赶路,面不改色心不跳。
伤员们欢送运粮小队离去。一通筹粮,给贝托尼喂到能起身,他拄着拐,老怀甚慰地站在送行一众中,露出了老父亲一样的,充满希冀的表情。

有路的时候,长途跋涉就有专用的载具,也就是乔迪前日所说的“移动车”。它通常是运输队的开路用具,光是车厢就离地五米,车顶还有望远镜、光伏板、可旋转法术发射炮,前脸有一对眼睛似的小格兰法洛,一架约三平方米的施术单元集合,必要时可击碎障碍物,甚至还加装了一片刀板用来推土。
天灾封路怎么办?一个阿戈尔设计师会说,放弃轮胎,让车飞起来,至于陆上人造不出轻合金,学不会技术?不关我事。
而一个拉特兰设计师会说:你骄傲个屁,看我直接轰过去!
这辆疯狂移动车显然就是双方思想的集大成者,天灾不频时,几条跨国交通线被犁得油光水滑。没有阿戈尔人的工艺,等闲载具还真吃不住拉特兰人的爆炸艺术,开不了多远就得散架。
小格兰法洛无法对付聚合体,开一次灯伤敌八十,自损一万,只有乔迪不受影响。倘若遇到聚合体,还是得靠电弩,刀与净尘之手。
与之相对,净尘之手也无法对付活人,但该说不说,如今这年景,活人比聚合体危险多了。
比如顺着一盏被击碎的灯牵扯出来的走私案,以及,究竟是谁泄露了小格兰法洛会影响拉特兰人的秘密,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。
撒玛利亚有坏人呐,奥伦想,先坑贝托尼,再害费德里科,走了一个世仇,又来了一个世仇……就不能老老实实的吗?
路上防护服不离身,但大家仍然齐心协力保护乔迪。他今年二十五岁,仍是非感染者,这在岸上比高产粮种还罕见。或许这片大地也有自动调节机制,天灾虽削减了90%的人口,余下的人反倒得了长生。若能一直保持不感染,即便他不修习任何法术,也能享耄耋之寿;然而一旦感染,以他的体质,二十五岁恐怕就是人到中年。
萨科塔们跟他又没有深仇大恨,最起码,看在乔迪搞定了一路上所有哨卡与安检,甚至还要负责当驾驶教练,修车,做饭,指路,科普陆地生活小妙招的份上,他们也得投桃报李。
审判庭好缺人啊。奥伦感慨道,虽然人有些青涩,但这一路有他干不了的吗?
其实咱们海里比这还夸张,可能这就是人少的必然情况吧。里凯莱感慨道。
伊比利亚虽整天灰蒙蒙,可只有亲自北上,才明白其天气好。车顶的光伏板在有用与没用之间频繁切换,每当此时,长途载具就不得不烧源石了;正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,至少脚下这条伊卡交通线,每隔五十公里,就有一个安装有小格兰法洛的移动采矿平台,专门为过往车辆的燃料箱里加粗制源石粉——货真价实的“移动”,天灾到来时,采矿平台可以直接拔地而起,带着平台上的一干人事逃跑,避免台毁人亡的惨剧发生。
新历时期曾有“移动城市”技术,能在危机中带走一城的人。但随着天灾频仍,可供闪转腾挪的地段越来越少。大多矿脉要么处于天灾频发区,要么深埋冻土,人类只能冒险前往辐射区,运来在天灾中生长的地面源石,权作平日使用。能源不足,移动城市的规模被迫减小,最后被束之高阁,原有的结构被拆分后重新利用,便成了这些小型采矿平台。
若有飞行器从高空俯瞰,这些平台亮起灯,在死寂的土地上组成明灭的光带,好似一条又一条野蛮生长的生命线。
棘刺被平台顶端超大功率的小格兰法洛照得头疼。他裹紧斗篷,将摊平了的恐鱼们护在其下,权当心理安慰,因为它真正的作用机制跟“光”其实没有什么关系。
萨科塔们状态稍好,至少有主在一旁庇护,费德里科手里还握着不需要瞄准的枪。他们和乔迪轮班开车,以及去采矿平台加源石粉。
在后排休息的人要负责造子弹。
野外条件艰苦,危机四伏,驻守平台的一半是军人,一半是工人。时间一久,工人会打仗,军人会做工,分不出大家原本的职业。
他们在路过的第九个移动平台(中间有两个平台因躲避天灾跑掉了)上第一次发现联合驻守的萨卡兹士兵。越是向北,驻守人员中的萨卡兹占比越多。
费德里科仔细观察那些士兵。他们无论男女皆高壮健美,尖耳细尾,身材透露着一种从小到大都吃饱了的富足感,萨科塔站在他们面前,跟没成年一样。
美中不足的是,他们的矿石病格外严重,一路行来,有数人的体表结晶已经在躯体外侧结成硬壳,隔段时间就要打磨一次,才能保证基本的日常行动。
他们的角和“圣子”一点都不一样……
士兵们似乎发现了他丝毫不懂遮掩的目光,朝这貌美萨科塔狡猾地挤了挤眼睛。
放在上古时代,接下来就会发生很多不可描述的事情,如今他们个个乖得像良民——虽然拉特兰需要他们的粮食,他们一家老小也等着恐鱼干救命呢。
当彼此捏住对方的要害时,谈话自然就变得心平气和。
费德里科采访道:“请问圣子是怎样的人?”
士兵们的神情一下子纯洁了起来,大有“这位先生,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?我希望给你讲一下我们的圣子”的态势。燃料箱,乃至备用的燃料箱都加满了,还拉着费德里科不愿意放走,圣子轶事能说上三天三夜。
平台上的黎博利窃笑着跑得远远的。哈哈!可算有外人听他们讲圣子了!
里凯莱难得见他和别人交流得这么融洽,一时间竟然不忍心打扰。
当然,也有可能是士兵讲得太嗨,费德里科插不进嘴,自然乖巧可人。
里凯莱与奥伦一手一个,拉着费德里科与乔迪登车离去,留下一群仿佛被净化了的萨卡兹大兵。
乔迪听得意犹未尽。他是传奇故事爱好者,但工作路上,他不好掺杂太多私心,只能幽幽一叹:“唉……”没听够。
奥伦问:“你分析出来什么了?”
“我不了解卡兹戴尔。故事中的艺术加工成分太多,参考价值聊胜于无。”费德里科说,“抛去圣子虽然是确实存在的人,却在普通人的口中被神圣化不谈,‘古老的炎魔不忍其后裔受冰封之苦,灵魂降临在人身,是为圣子。圣子愿为我们付出火,但邪恶的路德维希不愿意’……”
“等一下,圣子自己不就叫路德维希吗?”
“是的。这个故事带有很强的善恶二元论特征,虽然听上去十分规律,但与现实不符。”费德里科继续复述,“被选定者少年时期,将军就对他寄予厚望,以‘路德维希’为之命名,这个名字来自曾带领卡兹戴尔走向开放与发展的帝王。可再多教诲都不足以扭转他的恶质,他压制圣子,残害将军,百年前三人一番激斗,新都沦为焦土,自此,路德维希偃旗息鼓,圣子因不愿造成更多祸端,避世至今。”
“我看未必。”奥伦说,“姑且把他们算成两个人,一个如果真的老实了,另一个有什么必要玩消失?消失的还不止一个圣子,不如想一下,这么重要的故事里,连首都也被毁了,卡兹戴尔的现任统治者去了哪?”
“故事中提及女皇的次数的确不多。”费德里科说。
“这不就结了。我看他们根本没想到这些事背后是谁,啧,这个年景,居然有国家能玩得起面包与马戏……”
乔迪诧异地说:“没必要吧,这只是一个故事。”
“打个赌怎么样?你要是输了,就教我怎么掌握做饭的火候。”奥伦说,“我不想再吃焦炭了。”
乔迪:“但是您已经在岸上工作了好几年。”
奥伦:“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在家吃熟食?”
乔迪:“……”

移动车开出小格兰法洛的光照范围。裹在斗篷里的棘刺动了一下,他已经几个小时没有挪动过了,皮肤冰冷,颇为不祥。
“您醒了?”乔迪体贴地说。
“一直醒着,听你们讲故事。”棘刺按着额头,“……头好疼。小格兰法洛能抑制我们进化,真是好东西。”
大家假装听不懂他说什么。
棘刺:“如果你们此去是要让圣子做什么事,恐怕也没那么容易。”
费德里科问:“你要继续和我们一起行动吗?”
棘刺没说话,反倒看向从一开始就揣着手蹲在行李上的,拉特兰的主之化身。
小方块略微扑腾了一下,表示你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。
棘刺:“好。”
您为什么一定要死呢?乔迪有口难言,面露难色。
得了主首肯,费德里科说:“从主的最新圣谕推断,我们认为,祂或许需要圣子唤醒。”
棘刺觉得圣子可能只是需要去开个机。拉特兰人无法在陆地营造可以让主苏醒的稳定环境,可能因为他们忍住了,没和阿戈尔签什么太过分的协议。
他摇了摇头,说:“如果圣子是一个确实存在的人,卡兹戴尔绝不会允许他离开。就算女皇首肯,她也未必拗得过民意。你们最好想一条后路,如果非做不可,还需要准备好面对流血冲突。”
“哈?”里凯莱震惊道,“不帮忙就不帮好了,我们又不是抢,是邀请他出访拉特兰,要拿恐鱼干和粮食订单去换的,干什么非要打打杀杀?”
“有人要借走拉特兰的主,你们怎么看?”棘刺反问道。
“主之前还跟着你出去采集信息呢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过,真变成宗教领袖了啊……麻烦了,”里凯莱说,“主不会觉得费德里科可以横扫千军,强夺圣子出国吧。”
小方块悠哉地在行李上飞了一圈。
“我不能。”即便是主,费德里科也可以不解风情地拒绝,“换一个角度。主曾经自愿跟着棘刺外出,即便面对严寒,也要收集聚合体的相关资料。假如圣子真有故事中讲的那样金口玉言,我们可以让他也自愿。”
或者我们帮他自愿是吗?里凯莱默默发抖,同样听懂了的乔迪默默收回脚尖。他好像上了一辆不得了的贼车。
但听了这话,棘刺肩上的红头恐鱼却像打了鸡血,猛然钻出来,激动地扭来扭去。
费德里科:“……?”
“小红?”棘刺问,“你觉得对?”
红头恐鱼扭成贝塞尔曲线。
“……恐鱼什么时候有自由意志了?”奥伦好悬没因为这个名字笑出来,诧异地问。
“因为你们对大群造成了威胁。”棘刺说,“失去主宰后,它们选择让不同分支自由进化,就成了今天看到的这样。”
“……”
奥伦向来有条件就要上,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。今天的他试图从恐鱼身上套情报,“那它们能不能提点建议?”
“不能。恐鱼不会说话。”
“刚才小红的状态十分反常,或许可以回答一般疑问句。”费德里科说,“答案是‘是’,你前后摇,否则左右摇。你能听懂吗?”
小红前后摇晃。
“我必须提醒你,”棘刺说,“我不知道它们的意志从何而来,也不知道它们是不是接受了我的潜意识,有可能只是我多种推论与思考的体现,提供不了信息。”
像是配合着他的话,更多恐鱼从他的领口,袖口与衣摆下方钻出来,场面十分精神污染。
费德里科问:“大群毁灭后,你们是否进化出了自己的意志?”
所有恐鱼齐齐前后摇晃。
“……”哪怕是费德里科,也没见过这场面,不自觉地沉默了好一会儿,“圣子有意出行,但因为客观条件限制,只能长期留在卡兹戴尔境内?”
恐鱼们乱七八糟地动起来,又像听不懂人话一样了,只有最初的红头恐鱼依旧在前后摇晃。
乔迪专注地看着它们,仿佛在亲眼见证又一个传奇:“哎呀,这束恐鱼里竟然有两个意志……”
意外地,棘刺死水一样的眼眸抬了抬。
费德里科:“小红?”
小红前后摇晃。
“圣子深受国民爱戴,不忍拂逆民意。”
左右摇晃。
“女皇禁止圣子离开本土。”
前后摇晃。
“圣子正被囚禁。”
前后摇晃。
“针对他的限制存在漏洞。”
前后摇晃。
“这个漏洞可以被我们利用。”
小红直挺挺地立着,不动。
“不知道怎么回答?”
前后摇晃。
里凯莱憋不住了,吐槽道:“圣子是海嗣变的吗,怎么一条恐鱼也能了解这么多,我们只能搞到层出不穷的花边新闻?!”
小红艰难地左右晃晃,作为回答。从第三个问题开始,它摇晃的速度就越来越慢,像没力气了一样,最后完全静止。
“问题清楚了。圣子人身自由受限,我们很难走正常交涉途径,说动卡兹戴尔伸出援手,一旦手段激进,就会冒与之为敌的风险。如果没有更加完善的备用计划,‘唤醒主’成功的可能性趋近于零。”
小方块揣着手手,没有提供支援的意思,也看不出祂有多么急迫。
“一般疑问句无法知道更多。”费德里科继续询问一条恐鱼,“你会写字吗?”
小红挂在棘刺肩头,像一株摇曳的海草。
“小红?”
没有反应。
棘刺忽然一掌把小红拍扁,冷冷地说:“打断一下。刚才得到的信息未必是真的,你们可以忘掉。”
“哈?为什么?”
“只是验证了自己的猜想。它们能听懂语言,自然也会骗人,并且会模拟在场者迫切渴求之事,骗不下去的时候,就会像现在一样卡壳。空欢喜也就算了,涉及邦交关系,还是严肃一点比较好。”
“原来是假的吗?我不懂,我信了,它说的好合理……”里凯莱说,“要不然我们大胆假设,小心求证。如果查到的信息全能对上,那就说明你误会小红了,它真的知道点内幕。”
棘刺看样子并没有被说动,却也不再反驳,无可无不可地应下来:“也好。”
“可、可它都扁了……”
“会长好。”棘刺说,“它的自愈力比我只强不弱。”

里凯莱做好心理建设,蹭过来戳戳费德里科:“真这么干的话,算我求你了,千万别当着圣子的面说你对他有食欲。”
“我不会对人类产生食欲。”费德里科说。
“那你看圣子招贴画的时候在想什么,和看小红的反应差不多。”
费德里科略微回忆了一下:“什么都没有想。”
完了,那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。里凯莱惊悚地想道。
“我换一种问法。你看那画是什么感觉?”
费德里科的手指在膝盖上画了几个小图形:“温热,心跳加速,饥饿,甜味。……愉快。”
里凯莱一拍大腿,刚想说“你看你自己都说了饥饿”,结果因为最后的“愉快”又陷入长久的沉默,不知道美食与爱哪个更让他感到绝望。
主啊,教宗啊,五厅枢机啊!我也没谈过恋爱,怎么可能解释清楚这么困难的问题嘛!
倘若海嗣糖能起效,他们说不定还能互相理解。然而,命运跟费德里科开了一个小玩笑,他注定只能自己咀嚼萌芽的未知感情。
费德里科:“陆地如果布满海水,我可以在半天内抵达卡兹戴尔。”
“别乱许愿,我怕主真给你实现了。”里凯莱说,“好怪哦,你居然也能说出这么缠绵悱恻的话。”
“我没有缠绵悱恻,只是在描述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。”费德里科顿了一会儿,又强调了一遍,好像这样能够再次证明他的决心,“我要去卡兹戴尔。”
里凯莱:“……你还记得他是任务对象吧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就好……”还是相信他的原则比较好,里凯莱想,不然先想破头的肯定是自己。

踏上第二十个采矿平台,他们来到伊卡交通线的终点。只要再往前开上十公里,就可以踏足卡兹戴尔。
越是接近边境,他们看到的聚居点就越多。它们逐渐连成片,有了一定规模,能看到大型高炉燃起的烟。并且显然,居民们做的都是正经职业,否则这群全副武装的士兵也不是吃素的。
一切入境人员都需要在此处安检,并且接受卡方人员提供的安保措施,以通过自动运作的边防系统。
迎上来的是一个面容普通的萨卡兹女人,长着一对稍显夸张的黑色大角。哪怕穿着防护服,她在一群士兵里也显得过于娇小,看上去不太符合萨卡兹的普遍特征。
“欢迎,远道而来的客人。”她微笑着说,甚至细心地放慢了语速,“诸位可以叫我尤莉。”
小队纷纷回礼。
“旅途劳累,大家身体有什么不适?或者我们也可以在这里休整一天,明早出发。”尤莉说,“这里是距离卡兹戴尔最近的移动采矿平台,占地面积较大,住宿设施一应齐全,就是为了过往行人休整。”
棘刺无所谓,萨科塔们锻炼了小三个月,骨子里的强韧也展露出来。
乔迪被四个人注视着,只觉得头皮发麻,哪里能厚着脸皮开口:“没关系的,不用顾及我,正事要紧。”
“没有问题。”费德里科说,“随时可以出发。”
里凯莱腹诽道,可不是吗,瞧给你急的。
尤莉的视线在他面上多停留了两秒,好似在好奇,这么小的孩子竟然是队长。
“也好,到了首都,诸位可以尽情休息,女皇不会为难疲惫的客人。”
她领着众人来到一架圆盘状的载具前。它比运输车要矮一点,更加轻巧,目测最大载客量不超过十人。最关键的是,它没有轮子。
……哎?
擅长与不擅长机械的人都沉默了,他们不知道这要怎么启动,难道开起来会飞在天上?阿戈尔工程师的确想把类似的东西搬到陆地,却因为种种困难与矛盾,最终只停留在概念层面。卡兹戴尔什么时候也能造出来了?
碟内温度适中,一行人脱掉防护服与棉衣。尤莉分发给每人一罐涂料,让他们抹在裸露出来的皮肤。
她自己则随便在脸上涂了两道,看上去有些像前冰河时代的迷彩。
“可能对于各位来说,过于……刺激了,还请多多包涵。入境后会有些热,到了下榻处,会提供时令衣物。”
尤莉提醒他们系安全带,自己站在驾驶舱,窝进缓冲海绵,熟练地扣好各处的固定带,戴上头盔,头盔上插满管线。
乔迪轻轻摇头,这和阿戈尔的概念车不是一个东西。
萨科塔们的重点则在那个“热”字上。“卡兹戴尔城区里热得要命”,记录在册的一句重点,放在处处冰天雪地的灾年,实在是有些地狱笑话。
“预计四个半小时后到首都。坐稳扶好,我们要出发啦。”她有些俏皮地说。
随即,地板下方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。飞碟轰鸣着升空,向北加速,飞去。
萨科塔人生活在陆地上时,尚且天天寻新鲜,找乐子,下了海之后,因为人丁稀少,生活孤寂,这一特性不减反增。最后因为缺粮,大部分公民不得不冬眠,醒着的人个个无聊到长海草。
很快,他们就从震惊中回过神,好奇地向外看去,连小方块也活跃起来,黏在窗户上扫描外界信息。或许是减震做得好,或许要归功于尤莉的高超驾驶技术,整体还算稳定。
“主啊,这比我们游得还快。”里凯莱欣慰地说,“太不容易了,话说它和深海猎人哪个快?”
“据记载,歌蕾蒂娅阁下能突破音障,但这只是一个概念。”费德里科说,“我没有亲身体验过高速移动载具,没有参考经验。”
“音障?那可没有,现在每小时还不到三百公里。”
驾驶舱的尤莉忽然开口,把奥伦吓了一跳。这可不能乱说话。
但在伊比利亚人看来,这已经像飞一样了,要知道,雪地车最大移动速度只有每小时六十公里,还不能维持太久,突出一个能动就是赢。开着开着,还要铲掉地上的雪堆或源石,速度进一步下降。
缓解了最初升空时的惊恐,乔迪带着淡淡的羡慕,看向远方青灰色的大地,就连棘刺也提起三分精神,向外望去。
飞行……他想,我们在飞行。
“你们看一下天气。”奥伦忽然说,指向高处的显示屏,上面显示着一个令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数字。
“外界温度:-13°,源石粉尘浓度:65μg/m³”
这已经超过了伊比利亚的夏季平均气温,源石粉尘浓度低得离谱——这个数值通常应在250左右浮动,冬天更是会飙高到400以上,不穿防护服根本出不了门。
乔迪指着窗外的一点绿:“那……那也是‘草’吗?我只在地下农田见过草……”
“我们也只在阿戈尔无水田里见过……哦,也可能那是禾苗……”里凯莱说,“现在已经变成零下9度了。”
“‘绿洲’里有很多草,但大部分都会动,不像这片草地这样安静。”费德里科说。
路上插着很多标示牌。他控制不住地关注一切信息,“边防区域,请勿擅闯”“绿洲重地,请勿擅闯”或是“牧区危险,请勿擅闯”。
他们正在穿过这片“牧区”,源石粉尘浓度低到了惊人的9μg/m³,远远望去,视线尽头,好像是一群翻滚着的……聚合体。
“啊,这。”奥伦揣摩着,“用聚合体吸纳源石的特性来降低粉尘浓度,养出来的肉再供给国民食用?是怎么保证聚合体不失控伤人的?”
“拉起电网就好了呀。”驾驶室的尤莉说。
乔迪:“……那电从哪儿来?”
“源石发电啊。”
“那源石又从哪儿来??”
“从翳魂……哦,‘聚合体’中分离呀。”
乔迪沉痛地说:“我懂了,卡兹戴尔不缺能源……”他们一大半源石都用来供暖,至于为什么不建地下城?当年国土从地上到地下,被海嗣啃得一团糟,地下哪层空腔看上去都能住人,哪层真住了都得出事。但凡做得到,他们早就搬下去了……
“其实没有。”尤莉说,“我们也是耗费了很多精力,才大致解决能源问题的。在幸运方面,可远远比不上莱塔尼亚,他们只需要把城修建在火山上就好了。”
故事爱好者乔迪兴致勃勃地听,不时用逐渐熟练的卡语提几个问题,觉得这次出来真是个明智的决定。
费德里科只是沉默,关注沿途天气变化与指示牌上的内容。每当他看到城市的轮廓,气温就会上升,又在远离的过程中下降,仿佛城市本身才是热量的辐射源。
确实热,已经到5°了。
正如乔迪刚才所说,稳定的气温是卡兹戴尔种种奇景的根基。越是观察,他就越是对走官方途径请求圣子帮忙不抱任何期望,同时,也完全能够理解萨卡兹对圣子的神化从何而来。就好像他并不信教,但他信主,或者信一个事实:信主有用,因为主的确能从大灾中保下一半萨科塔。
虽然比不过阿戈尔,但相比陆上人口在冰河历初期,动辄十去其九的惨状,拉特兰已是邀天之幸。
猛然,他看到远处有火。
起初只是不起眼的一点亮光,随着靠近,它便也越发蓬勃旺盛,火焰下方一堆小黑点,仿佛有人围着火堆,在做什么事——
尤莉一转弯,从大片青翠的农田上飞越,远远躲开了那堆火。
“牧区着火了。”费德里科说,“是否需要请求支援?”
“那不是着火,是祭祀。”尤莉说,“我们还是不要打扰比较好。”
费德里科咀嚼了一下这个词:“为了圣子?”
“算是。”尤莉说,“他们希望火能净化并收容残破的灵魂。”
然而,并非所有地方都像祭祀地一样安全。除却居民区,平原地带的民用设施大多为牧区与农田,但区与区,田与田之间,依旧存在一眼望不到头的“绿洲”……或者,那已经不能算简单的异象了,假如这片大地还能回春,恐怕会存在大量的,会吃人的旷野——飞碟猛然爬升,在它下面,是成百上千条子弹一样迸射至高空的藤蔓,但凡被它们吸住,就会像落在蛛网上的飞虫,直接掉到绿洲的中心去。
到时候恐怕只有棘刺能活着出来。
萨科塔们开始理解情报人员的难处了。
飞碟侧翼降下炮口,在一群冲过来加餐的巨型变异羽兽中杀出血路,羽兽的残骸与源石粉尘一起簌簌坠落,又被那些无功而返的藤蔓当成了小点心。
舱内的空气净化系统开始运转。
“啊,对不起,接下来可能会进入颠簸区域——”
就算是驾驶技术再好,也没办法在过于抽象的驾驶环境中维持碟身稳定。乔迪抱着他的呕吐袋不撒手,半死不活地枕在一群恐鱼织出的垫子上。那条醒目的红头恐鱼拍拍他的脸。
他虚弱地问:“贵国……为什么不搬迁至地下呢……”
尤莉:“其实地下也不太安全,一旦出事,连躲避都费劲……至少在陆地上还能飞起来。”
乔迪:“……”
飞碟擦着一座城市的边缘掠过。不同于伊比利亚的半地下式建筑,卡兹戴尔是完全的地面城,非气温稳定不可修建。俯瞰边缘的安全区,可以看到大型移动炮车在巡逻,将偶尔越过电网的变异生物斩于车下。
温度计上的数字剧烈上升,尽管没有进城区,也已经达到了22°,甚至比舱内都要热。
小方块在这个温度中活动得十分自在,在舱里飞来飞去,一会扫描道路左侧信息,一会扫描右侧。
萨科塔原先了解卡兹戴尔的媒介除了驻外人员,便只有蕾缪乐的游记。她赶在卡兹戴尔刚刚起步,没来得及完全封闭时观了一回光(她到底是怎么在如此牛鬼蛇神的环境中活下来的?),但饶是如此,她最后的结局也是个人破产,无奈离开。
因为能吃饱实在是太幸福了。
即便此刻,这一点也有体现:他们不仅吃光了自己座位上预备的小饼干,还把棘刺与乔迪吃不下的部分也一起解决。
座位不隔音,他们什么都不敢说,只能吃东西打发时间。吃着吃着……它就没了。
“咸的就咸的吧,有得吃就行。”里凯莱低声说。
奥伦与费德里科表示反对,明明能嚼出一点甜。常年缺糖让拉特兰人对甜分外敏感,连恐鱼都能嚼出甜味来。
但有一项,在三人中永远达成一致:“没吃饱。”
乔迪默默向棘刺那侧移了一点,恐鱼们本来时不时拱两下,此刻也全都老实了下来。
四小时一刻后,飞碟降速,冲进了那座费德里科关注已久的城市。
卡兹戴尔首都,“第三伊珥示麦”。
大部分人为了称呼简洁,还是习惯把数字前缀去掉。第一伊珥示麦毁于新历1550年的超规格天灾,第二伊珥示麦百年前又陨落在“圣子”之手。于是萨卡兹们南迁二十公里,第三次重建了自己的首都。
但在此处,最抢眼的不是城市本体,而是首都中心偏北那座比城区高出一截的巨塔。石塔两翼伸出两条长长的走廊,向下方延伸,宛如环抱城市的一双手臂。
数条火焰瀑布从它的最高层平台垂落,每下一阶,就被分成更细的支流,支流越来越多,在中层铺开光幕,在下层渐隐熄灭,直衬得整座塔瑰伟绮丽,不似凡物。
“哇啊,那是什么!”
“圣子居住的地方,‘洗革拉’。”尤莉颇为自豪地说,“圣子希望他的火焰能够被水遏制,不再伤人。其实和名字又有什么关系?无论是高塔,平台还是分流回路,都是用以控制危险的一环。洗革拉周围也有护塔河,足以熄灭无根之火。”
这个词汇与她的语气一样微妙。奥伦挑了挑眉:“‘空泉’?拉特兰也这样说。”
“啊,是的。新历十一世纪,卡拉两国还有长达百年的蜜月期呢。”尤莉说,“或许就在那个时候,我们的语言出现了第二次融合。”
旅程的最后一段在历史课中度过。费德里科一边筛选信息,一边关注温度计。
外界温度29°,粉尘浓度60μg/m³。
在恒温的厢体内,众人还察觉不到什么,但里凯莱刚打开门,就被一股热浪顶了回来。
为什么,他已经脱掉了防护服与棉衣!二十九度是这个感觉吗?
尤莉早有准备,棉衣里穿的是夏装。她招呼他们:“快来!早知道诸位不习惯这里的气候,进门右转就是更衣室!”
仿佛一群过冬的人闯进了夏日的乐园,四人抱起重要物品,急匆匆向更衣室跑去(费德里科依旧抓着枪不放)。只有棘刺除外,他与恐鱼们可以适应任何气候条件,甚至他斗篷下面那一件也可以充当夏装。
他也没想到卡兹戴尔会这么热。穿斗篷实在是太怪了,反正过了安检,他泰然自若地脱掉斗篷,露出各处鳞片痕迹与几条微微摇晃的恐鱼。
尤莉像看到了小宠物一样,慈爱地看着它们。
棘刺:“……”忘记了,萨卡兹拿恐鱼当救命药。
他看了看几个帮忙搬行李的服务员,“街上为什么没有人?”
尤莉有点莫名:“因为现在是工作时间啊,下午六点之后就会有人了。”
“……所有人,无论老幼,都在工作?”
“有人上班,有人上学,有人去城外巡逻,病人基本不能行动,都在家里,很少人才会在这时闲逛。”尤莉微微一笑,“您何苦如此紧张?哪怕看在恐鱼干的份上,卡兹戴尔也不会诸位不利的呀。”
棘刺什么都没说。
至于更衣室几人——他们完全不觉得哪里不对,因为拉特兰平日也是安安静静的,月底尤甚,大家都在等着发配给,没有力气出门。
这里的确是一间普通更衣室,柜子里放的也都是普通衣服。只是,或许卡兹戴尔风俗如此,无论男女,有无尾骨洞,衣服看起来都差不多,宽松飘逸,透气一流,大部分都有点像裙子。
包括室外那几个服务员穿的也是洞洞衣,洞洞裤。
乔迪向来求稳,按服务员的衣着选了裤子。拉特兰人则大手一挥:穿搭岂是如此不便之物!裙子怎么了,我们热啊!
于是他们每人挑了件裙子,要么露背,要么露腿,要么露背又露腿。
费德里科琢磨着,枪套要挂在哪里,因为这件裙子就不是为战斗准备的。
奥伦看热闹不嫌事大:“绑你大腿上。几百年前的爆米花片都这么演。”
费德里科就真的这样干了,但效果并不好,白色的裙子完全遮不住黑色的枪套。而或许是考虑到吸热问题,备选服装里没有深色。
可以当成威慑。他想,顶着大腿上的微妙暗影走出了更衣室。
“……”尤莉的视线纹丝不动,等到小队聚齐,她才说,“稍后会有人带各位前去歇息。女皇已经得知此事,明早九点,会有专人接你们去会场。”
“好,谢谢。”费德里科向来直入主题,“既然洗革拉是圣子居处,请问我是否能够提前与之见面?”
里凯莱看起来快要昏过去了。姑且当成费德里科想要敲敲边鼓,让圣子在谈判桌之外出一把力,但能不能不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讲?
尤莉却不以为意,回答道:“当然。圣子欢迎一切渴望庇护之人。”
我并不渴望庇护。费德里科想了想,没有说出来。
“圣子通常的休息时间为早九点至晚五点。但我必须警告您,进入洗革拉前,先看门口的温度计。若是三十四度以上,务必尽快离开护塔河范围。以及,”她的目光终于停留在他的裙子上,“不要携带武器。”

按着服务员的指示,一队人来到浴池。忍受了一路岸上缺水的环境,可得好好泡水。
伊比利亚有公共浴池,只不过没这么宽广,看起来在里面游个来回也尽够。
天气限制,游泳已经成了实打实的贵族运动,没有额外燃料与水,一般人洗澡都难,更别提游泳了。
乔迪恨不得穿着浴袍下水,萨科塔们却怎么也不想让身上再有布。经他强烈要求,双方各退一步,分别围着五块不同颜色的毛巾。
他和棘刺对比倒是强烈,从未打架的人一身伤痕,悍不畏死的那个却溜光水滑。
里凯莱刚让费德里科吓得不行,急需泡水,当即纵身一跃,然后以比下水更快的速度冲上了岸:“水是热的!”
“陆上确实用热水洗,”奥伦谨慎地蹲在池边,伸手摸了摸,“还好,就比室温高一点。”
“室温也已经很热了啊……”
不同于抱怨水温的萨科塔,阿戈尔们已经很自然地埋进了热水。而拉特兰同事们则不得不遵循脚-小腿-大腿-腰-脖子的顺序缓慢入水,并且看上去不算太舒服。
何以解忧,唯有游泳。适应了水温的里凯莱一摇尾巴,也没用多少力气,就如水中箭,从池头窜到池尾,又从池尾到池头。
用脚走路太多,他都快忘了怎么游泳了。
“这也是主的赐福吗?”乔迪问。
“那可不,你是不知道阿戈尔,我是说,阿戈尔国的人有多难搞——好吧,我也没经历过,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。拉特兰的技术水平本来就比不过,再不加点生存能力,可怎么活得下来。”
费德里科围着红毛巾,坐在浴池的台阶上,不知道在想什么,尾鳍轻轻扫着水面。
里凯莱:“要不你下来游两圈吧,我害怕。”
费德里科的眉头微微一动:“我没有做出任何危险行为。”
“你直接要去见人家圣子,就挺危险的了。我都不知道尤莉女士上报的时候会说什么。”
“我只是去探查情报。”费德里科略微想了一下,“有必要在非正式场合询问任务目标意见,有助于我们掌握谈判节奏。我可以换一个接受度更高的身份。”
“比如?”
“‘渴望庇护之人’。收缴来的招贴画是我的道具。”
“要不别演了,你还是真诚一点比较好。”里凯莱发现,自己脑补不出费德里科变成虔信小可怜的样子。那实在是太可怕了,“万一演戏被人戳破,大家面子上都挂不住。”
费德里科应了一声,站起身来。
里凯莱还是担心他临场发挥崩了:“等一下,要不然我跟你一起去?”
“我先去观察洗革拉的地形。如果温度超过上限,会立刻折返。”费德里科说,“假如圣子是不可交流目标,我独自行动比较容易撤退。按最坏情况估算,我失败身死,你们也有了心理预期。”
“别这么说嘛,哪有那么凄风苦雨,我竟然有点感动……”里凯莱求助似地看向小方块,“主,求您了,救一下啊!”
小方块好不容易不再揣着手,翅膀一拍,跟在费德里科身后。
“好了好了,费德里科又不是三岁小孩。”奥伦眼睛一转,“谁说咱们没事做?六点过后去逛街啊。”

费德里科换上裙子与凉鞋。他走出公寓,小方块跟在他身后。伊珥示麦能见度甚好,飞碟也给了他高空估算距离的时机。
目标:距此约十公里的圣子居所洗革拉,空泉之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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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章节名出自福柯《古典时代疯狂史》:
“疯子被监禁在无法逃脱的船上,便是被寄托在拥有千万手臂的河流、拥有千万路径的大海之上,被寄托在外于一切的重大不确定性之中。那是最自由的环境,最开放的路途,他却是其中囚徒:牢牢地被链锁于无尽的岔路上。他是过客中的过客,也就是说,他乃是路途的囚犯。而且,我们不会知道,他将登上什么样的土地,就好像,当他下岸着陆之时,我们也不知道他来自哪块土地。他的真理,他的故乡,只能是两片土地之间,那片寸草不生的绵延领域,而他永远不能将之据为己有。”
*参考流浪地球2里的月球移动车,感谢破球,脑子里的一切奇怪载具都有了形状
*流水的卡兹戴尔,铁打的首都伊珥示麦。
洗革拉:“包裹在悲伤中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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