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3 瑟兮僩兮,赫兮咺兮
上路之后,费德里科发现一个问题。
首都不是没有交通工具。卡兹戴尔随处可见自行车,但拉特兰与伊比利亚都没有,这不在他的学习范围。
于是他只能徒步前进,这会儿,他终于看到除他们及服务员之外的活人了,几人被增生的源石结晶压弯了背,对周遭的一切无动于衷,正在专心晒太阳——尽管天上并没有太阳。
每隔一公里,他会就近挑一个喷泉,喝着水休息两分钟。伊比利亚人说,雪要烧开过滤才能饮用,避免感染加剧。拉特兰到处是水,从来没有这个规矩,倒不知卡兹戴尔的水质如何。
实在是太热了,就不能将气温调整得宜居一点吗?还是说,这就是陆地原本应有的温度?
没有证据,他也停止胡思乱想。主在这个温度下倒是活跃,或许前冰河时代的拉特兰的确更适合祂活动。
本地绿化植物大多是奇特的飞行共生体,上方为植物,下方为动物,中间的叶片则像翅膀。它们在空中缓缓飞行,见了人也不躲,会散发一种带着温和幽香的花粉。
费德里科好奇地盯着飞花看了一会儿,继续向前。
一个半小时后,他抵达尤莉所说的温度计下。
目前气温三十二度,距离危险阈值还有足足两度。
便在此时,仿佛一个无心的欢迎仪式,火焰瀑布倾泻而下,被每一级盛水的平台承接,分叉,腾起雾团团的蒸汽,却仍冲破层层阻碍到了最下一层,也是平台落差最高的一层。细细的焰流仿佛发着金光的大网,投进了围绕基座的护塔河。
升高了0.2度。还有八场瀑布的时间。
薄薄的凉鞋底竟也传来热意。护塔河前的广场阶梯摆了不少花束,洗革拉内却没有信徒,没有守卫,也没有神职人员。
除却路上见到的几个居民,接他们入境的特使,以及公寓的几个服务员,伊珥示麦毫无人气,仿佛一个巨大的布景,精细,但荒芜。
没有人收缴我的枪吗?
他按了按大腿上的枪套,以防万一,决定冒险带枪深入。
向塔内走的时候,他终于看到了一点人类活动的痕迹:地面刻满导流槽,每隔一段距离,导流槽上方就伸出一个花托,花托中镶嵌一块直径约三十厘米的奇特晶石,泛着金光,仿佛将一捧火囚禁在了里面。
导流槽数量过多,金晶石也遍地都是,好似巨龙塞满黄金的藏宝洞。经过金晶石时,会感到扑面而来的蓬勃热意。
身前不远处有台运输小车,里面堆满了不发光的晶石。好像有工人正在更换镶嵌物,但不知为何,工人临时离开,工具便留在这里。
现在就是所谓的“工作时间”,工人为什么离岗?
他将塔内的危险等级上调。
洗革拉为开放式结构,大多靠立柱支撑,天井从上到下贯通,逃生路线四通八达。每上一层,他都要仔细侦查塔内地形,确保能找到一条最快跳到水平台逃生的通道。
平台间落差大约三至五米,坠落不会造成伤害。接下来就看他的游泳速度了;他可从没输过。
“有人吗?”
空旷的塔内传来回声。他顺着旋梯,拾级而上,饶是如此摸排塔内结构,也没有人出来阻止。圣子为什么会住在这种地方?他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宅心仁厚,为了避免伤人,只有独居?
蓦然,塔内传来了第二个声音:“请问您是?”
费德里科抬起头,看到上层的楼梯栏杆处,有人正往下看。
他快走几步,来者是一个白衣黑裳的紫发男人:“我是圣子的侍从,您可以叫我暮落。”
费德里科:“您好。我是拉特兰的谈判专员费德里科·吉亚洛,依循接洽信使尤莉女士之言,前来问候贵国圣子,并询问他关于出访拉特兰的相关意见。”
暮落:“抱歉,您指的是哪个尤莉?”
“我不明白您的意思。”费德里科说,“贵国入境需要境内人员主动接洽,负责将我们带进首都的女性来使自称‘尤莉’。如果有所怀疑,我可以为您画一张她的肖像。”
暮落沉吟半晌:“正事要紧,我可以先带您过去,但烦请交涉过后,留一份画像供我们存档。”
费德里科答应的同时,却没有挪动脚步,说:“您刚才怀疑这是一场阴谋,却仍旧想要带我面见圣子。我对此持保留意见。”
他的手垂在枪套附近。
“因为您是拉特兰人……”暮落微微一笑,“圣子会很喜欢听到拉特兰人的消息的。”
费德里科的警惕提到了顶点。假如有逃跑需求,就要将此人在旁阻碍的可能加入考虑。目标武力不明,携带武器情况不明,不确定参数过多。
暮落也不在意他的态度,旋身在前带路,长长的黑色尾巴从黑裳中露出一截。
主动放开背后的空门,让费德里科稍微安心。他跟在暮落的尾巴扫不到的地方,手一直按着枪套。路过刚才他出现的地方时,不远处的房门口,有一团明显的冷气。
这才是适宜萨科塔生活的气温……不,还可以更冷一点。他忍不住朝房内看去。
“屋里有冰块。”暮落解释道,“说来惭愧,但这里实在是太热了。”
“接待室也有冰吗?”费德里科不无期待地问。
“没有。”
费德里科又抿了一下干透的嘴唇。
“圣子并不能通过常规手段‘降温’……冰块会迅速融化,电器会过载,就连冷却符文也会被火焰填满。”暮落说。
二人穿过长长的走廊。期间,暮落示意费德里科退至走廊内侧,下一秒,导流槽从视野末端亮起,仿佛真的存在一股不可见的湍流,被限制在槽内,奔涌而下,飞驰至每一层的平台边,再化作火焰瀑布。
暮落忍不住,在石墙上靠了一会儿,苍白的脸热起一丝血色。
还有七次。费德里科想。
“打扰一下。”他说,“洗革拉的日均气温是多少?”
“这要看圣子的心情。”暮落说,“他希望这里多少度,就有多少度。”
“……”
一边走,费德里科一边为他解释,身边这个飞行的机械小方块是主,又科普了一番拉特兰教。
他口干舌燥,觉得自己要被烤焦了。
终于攀到最高层,这里是一片全敞开式的平台,无数飞花栖息在台边的流水池,叶翅被烤卷了边儿,好像已经热得不知道怎么飞了。台两侧的立柱挂着防火材料制的垂帘——否则他不认为布制品在这里符合消防安全——一个小喷泉,一个看起来像床的,膝盖高的石墩,简易书桌,早已失效的冷却符文,周遭的立柱镶着金晶石,宛如小灯。
露台尽处有一架复古石躺椅与小圆桌,桌上摆着一个空水杯。传说中的圣子,路德维希·卡兹得利斯,在垫脚凳上架着一双赤足,仰首向天,伸出双手,像是要去够到头顶的天灾云。
卡兹戴尔虽可净化空气,击落天灾,却对终年压城的天灾云无能为力。他们没有太阳,也没有月与星,圣子顶替了所有位置,一直至今。
“炎客先生,睡了吗?”暮落轻声问。
费德里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。这并不是一个侍从应有的语气。
“没。”圣子懒洋洋地应声。
“拉特兰来了使节,想与您议事。”
连起身都不愿意的圣子终于被挑起了一丝精神。他从躺椅上坐起身,向门口看了一眼:“拉特兰人?”
……费德里科倒退了一步。
招贴画给他带来的幻觉成百上千倍地再度拥来,而且还有增多之势。他能感到热,能尝到甜,飞花的花粉仿佛也成了催化剂。一个连的飞碟贴着他的耳朵飞过去了,那声音震得他产生了躯体症状——他难以忍受地捂住耳朵,这是什么?书上记载了前冰河时代的一种疾病“热射病”,高温让我患病了吗?
他好像短暂地失去了意识,又好像没有。回过神来时,他已经被暮落搀着坐在喷泉边,一条不算太冷的湿毛巾按在额上。
导致他发病的罪魁祸首离开了心爱的躺椅,站在不远处,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失落。
“我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。”他说。
费德里科呆呆地看着他。他比画上的更鲜活,也更烫,左脸多了一些画上没有的源石,有光一闪而过,是颗勾在耳垂上的的金蛇耳钉,细细的蛇尾与信子垂下来,像两绺流苏。但这所有一切,他来路上的,乃至前半生见过的,都没有那双金眼睛更耀眼。
机器是美的。而他比铸阳巨械还要美。
然而,对方些许温和的表情在看到他这副反应时迅速消失,重又变得疏离。那双眼睛暗淡了。
暮落用一种见到聚合体的表情看着他们两个,蹑手蹑脚地溜走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圣子冷冰冰地说。
费德里科握着已经被烤热的毛巾,权当为双手补充了一点水分,老调重弹地自我介绍道:“您好,圣子阁下。我是拉特兰的谈判专员费德里科·吉亚洛。本次前来,是想征求贵国的意见,请您伸出援手,唤醒我们的主。”
圣子在听到他的名字时,瞳孔很快地缩了一下。
“哦,为什么是我。”
“主因为低温陷入休眠。拉特兰目前能力有限,无法将祂的所在地升至苏醒所需的最低温度。根据神谕,我们认为,您是唤醒主的关键人选。”
圣子被他的语气说笑了,“神说我能,我就能了吗?”
“是的,无论您是否有信仰,都请对我们的主抱有最基本的信任。拉特兰在天灾中得以幸存,发展至今,都是祂的恩典。”
“‘恩典’……算了。”他似乎觉得,和教徒辩论乏味至极,浪费时间,“我没有意见,但有个要求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拉特兰的史书修得怎么样?我要一个人的全部资料。”
“谁?”
“费德丽卡·卢克雷齐娅。如果是男人,就叫费德里科·卢克莱修。新历11世纪生人……”他显得有些窘迫,或者不忿,“……路德维希大帝的皇后。”
真巧,今天刚刚获得过一条关于新历11世纪卡拉两国友好的情报。费德里科想。
“非常抱歉,我无法确认资料的完整度。先辈迁徙入海时,能携带的行李有限,据我所知,前冰河历时代的相当一部分信息,目前有且只有沉眠的主存储着。”费德里科看向空中闪烁的小方块,征询祂的意见,“主回复您,是的。”
圣子的眼睛睁大了:“……这是主?它不是醒着吗?”
“并不是,这只是祂的一个化身。”费德里科不得不第三次解释这个问题,同时开始考虑,在低危险环境中,放弃主的庇佑,或者直接用卡语写一份指南,谁有问题就拿给谁看。
“……让祂别乱飞,城里有不少隐藏的防御符文。”圣子古怪地看了小方块一眼,“所以我如果想亲手拿到资料,就必须得出国,还不一定能拿到。”
“主不会忘记任何事。”费德里科说,“但涉及到国家机密,关于是否同意让您接近主一事,我仍需要请示教宗,才能作进一步决定。”
圣子点点头:“嗯。”
这么配合的态度让费德里科的尾鳍摆了摆。他还没来得及品味愉悦,要命的问题随后便至:“境内通讯没问题,但跨国还得靠信使。恐怕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……这期间内,你们要是能谈到女皇松口放我出国,倒也是本事。”
“您指的是?”
圣子重又走回露台,好像不过是多了个房顶,就已经让他热得受不了了。
“我指的是?阿尔图罗·吉亚洛是你什么人?”
费德里科喝干了暮落给他的水杯,跟上前去,闻听此言,眼珠微微一动,显出戒备之色:“我的堂姐。”
“姐姐被驱逐出境,弟弟立马跟上,真巧啊。你是女皇,你信吗?”
“她离家已久,陆海通讯困难,我并不清楚她在岸上做了什么。”费德里科好脾气地问,“请问她是否触犯了贵国的法律?”
“比犯法吓人多了。涉及的问题挺多,去问别人吧,我懒得解释。”
“好。那么情况就明确了,您没有问题,只要说服女皇,您就会跟我们一起走。”费德里科的尾巴尖略微摇了一摇,专注地看了一秒那双半阖的金眼睛,“感谢您的配合。”
圣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:“谈完了就坦诚点。还要我留你?”
费德里科:“?”
“但凡稍微了解一下我的风评,就不会一个人踏进这座该死的塔。还是说,你能站到我面前,本身就是另一个阴谋的一环?”
一只指甲全黑的手捏上了费德里科的下巴。他软软的两腮被捏得鼓起,手感像一个冰凉凉的奶油团子。
“暮落先生也曾对此表示怀疑。我对他说,示意我可以来面见圣子的是一位名‘尤莉’的接洽大使。”
“你晚上到街口喊一声尤莉,十个女人能有五个回头。”
“我不明白……我会继续跟进此事。”费德里科的脸被捏着,说话都变了音。他想到萨卡兹大兵讲的传说故事,便问,“您从圣子变成路德维希了吗?”
“我不喜欢这两个称呼。叫我‘炎客’吧,一目了然的代号。”自称炎客的圣子说,“咱们速战速决,脱了吧。你要是不乐意脱也可以。”
费德里科也不是傻子。对方已经给出了足够的关键词,连他也有些诧异:“您想和我性交?”
“倒过来才对。”炎客露出一抹恶意却厌倦的微笑,“是谁刚才看我看呆了?我猜你事先见到了一张宣传画,画满了花儿……”
“并没有,画中的主体是您,花是您的陪衬。”费德里科说。
炎客完全不为所动:“嗯嗯,你是第一千个跟我说这句话的人,还有吗?可以不要再甜言蜜语了吗?”
“……您对我有敌意?为什么?我需要得知具体原因,并重新评估先前所提条件的可行性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的主怎么想。看来祂消息过时了,稍微看看这边是什么情况,你们也不会惦记着上来就要请我出去,而是问问女皇有没有额外的供暖方法。”炎客松开他,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懒洋洋的做派,“除非,你们还有别的目的……既然如此,我受用一下美人计,是不是也没毛病?”
他想一出是一出,将费德里科条理分明的大脑搅得一团糟。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?他为何反复无常?他说的话还可信吗?难道他现在是“邪恶的路德维希”?尽管如此,但他并未做出任何威胁我的行为,还是说,我应该主动出击?
说干就干,费德里科大步向前,端正地坐在了炎客大腿上。
下一刻,他就像误入热水的里凯莱一样跳了起来:“您的体温非常不正常。”
炎客吃惊地看着他飞速扇动的尾鳍,沉默半晌,忽然捂住脸,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大笑。
费德里科:“……?”
“站到导流槽外面,”炎客终于笑够了,话音甫落,他的眼睛与耳钉更加明亮了两分,双脚所在之处,金光顺着导流槽迸射而出,蜿蜒至走廊与楼梯。更多的光则越过水平台,成了他之前见到的,奇幻的火焰瀑布。
好像他需要某种外接装置,将体内生生不息的火引向另一个地方。
这其中的原理对费德里科的吸引力远比性交要大,但正如炎客所说,他懒得和一个外国人解释些有的没的,哪怕这在卡兹戴尔也算不上什么秘密。
找到了乐子,炎客似乎也对司空见惯的性事提起几分兴趣。至少,费德里科有一项优点足够明确:有事说事,绝不拖泥带水,也不矫揉造作,看上他了,就大大方方承认。反正众所周知,圣子宽仁,来者不拒,赏倾慕者一夜又何妨?用不着说什么“三生有幸”“但求怜惜”之类的酸话。圆的扁的,他早就全品鉴过一遍,一个个跪在他脚边时,虚伪得可笑。
他将费德里科拉回腿上坐着。这次的体温还算可以忍受,费德里科拱了一下,老老实实待在他怀里。他仿佛在琢磨一个最真诚的方法,眼睛一闭,对着炎客就啃了过来。
“……”什么来路?炎客一偏头,费德里科直直咬在他肩膀上。
萨科塔返祖后,牙齿也变得尖利,被阿戈尔逼得不得不吃生肉时,便又成了主无所不知的提前恩赐。眼下,这两颗什么都能吃的牙按进了圣子的皮肉,留下两点牙印。
费德里科对人并无食欲,但炎客被他咬出血了……他伸出凉凉的舌头,舔掉了那点血珠。
“非常抱歉,您也会受伤吗?”他问。
圣子也会受伤吗?
——“你不是圣子吗?”
转瞬间,炎客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重归冷淡,刚刚那丝欣悦如同晨露,转瞬间便被炙烤一空。
算了。他麻木地伸手下去,掀开费德里科的裙子,看到大腿上黑色的枪套:“哦?”
费德里科:“这里没有安保人员,无人收缴我的武器。”
“潘菲不是人吗?”
“您指的是那位侍从?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。”
非要说来,这算是严重失职,但炎客仿佛也不在意,研究了一下,他就知道怎么把枪套解下来了:“倒是信任我。”
或许是动作太过粗暴,让始终细心观察的费德里科察觉出不对,双手捧着炎客的脸,将他扭过来……然后就又只知道呆呆地盯着他看,嘴里残留的一点血腥味竟然也能品出甜。
一直沉默的小方块忽然发出类似机械零件错位的杂音,一扭身,越过露台边大片飞花,向塔外飞去。
费德里科回过神来:“主?发生了什么事?”
他眯起眼睛,勉强看到祂表面红光闪烁。没事?没事为什么忽然离开,难不成,其他人那边出了事,主有所预感,前去救援?
炎客凉薄地笑了两声。“还能为什么,看不下去你跟我鬼混呗。”
费德里科飞快地在膝盖上画着小图形,得出结论:虽然不知道为什么,但炎客似乎非常希望他能主动离开,然而,他一旦真的离开,他与炎客的友好关系就会随之中断。
“是主派我来邀请您出访的,祂不会做出自相矛盾的决定。”他毫不犹豫地说,“我的队员并非柔弱之辈,可以处理好突发情况。我要留在您身边。而且我要澄清一点:拉特兰没有使用美人计。”
炎客毫无动容。倒不如说,他比刚刚更加冷硬了,尽管他的火一直没有熄灭:“哦。”
费德里科:“……”交际真麻烦。
“小心你的右手。”炎客说,“划伤了容易加重感染。不过你随意,责任别推到我身上就行。”
费德里科眨眨眼睛,它们像两汪可以浇灭烈焰的深湖。
“您被误解过吗?”
炎客绝对算不上友好地笑了,好像看穿了他的疑惑,反问:“不然你以为‘邪恶的路德维希’是怎么来的?呵呵……前脚求着想睡我,后脚就开始骂我,都闲得很。”
“您是卡兹戴尔的精神领袖,这并不合理。”
“所以,圣子是圣子,路德维希是路德维希。正义战胜邪恶,多么皆大欢喜的结局。”炎客一边随意暴论,一边拉下费德里科的内裤,手指却觉出,他明明为男身,会阴处却并非封闭结构,多了条可以含住指尖的柔软裂隙。
那处娇嫩,衬托得手指也太烫了。费德里科不禁往后一躲,却被炎客按在了大腿上:“不靠矿石病变异,也能多长点东西出来?”
“矿石病可以令人增生额外器官?”费德里科摇头,“拉特兰没有相关研究。这是主对我的偏爱。”
炎客一听诸如“偏爱”“恩典”之类的词就头疼,好像所有人都大差不差,无论卡兹戴尔还是拉特兰,离了什么神啊圣啊,命运啊赐福啊,就不会说话了,好像他这个“圣子”不是人工制造的一样。
“祂如果真偏爱你,怎么会把你送到我手里来呢?”他辣手摧花,将一根手指伸了进去。
萨科塔的身体是冷的,对煎熬百年的他来说,就像一剂良药。
费德里科的两条腿在空气中用力一蹬,什么都没有踢到。那里太窄了,死死咬住炎客的手指,竟不得寸进。
他却仍然记得刚才的问题,老老实实答道:“主倡导我们拥有积极寻求快乐的生活态度,这样能更适合面对黑暗的深海。”
炎客:刚才飞走的主好像是个小机器?奇也怪哉,机器教人怎么上床,“……用下半身寻求快乐?”
费德里科:“有什么不对?多一个生殖器官,就多一份快乐。”
“啊对对对。”真是没事闲的。炎客慢条斯理地活动手指,“你想用前边还是后边?我都行。”
费德里科仿佛被这个提问弄死机了,左右为难半天,也没说出个所以然,唯有那灼热的手指如火滴,以阴道为引线,烧进他的身体里去。
“太烫了,您应该先用冷水洗手。而且我们稍后该进屋去,并放下垂帘……”他徒劳地踢蹬,茫然的脸上熏出一丝血色。体内被点燃的水涌出来,慢慢覆盖在炎客的手指上,又被轻柔的抽送带到外界,在腿根染出晶亮的一片。
他逐渐不再说话,嘴唇因失水而干枯,求助似地看向桌上唯一的水杯。想喝水……珍贵的水却不疾不徐地从眼角与下体向外流着,转瞬间又变成烧透他的火,好像他与炎客的手连成了一体,被同化成了一个温度。
他一个图形也画不出来了。
炎客抽离出来。费德里科喘匀了气,猛然起身,跌跌撞撞走到露台边,把自己扎进了飞花栖身的流水池。
飞花们发出刺耳的尖叫,淡色的花粉喷得到处都是。
炎客随手一挥,把它们嘘走,用火瀑布把地面刷干净。
费德里科喝足了水,弹弹裙摆,把自己抖干。
拉特兰绝大部分都是水,但总有些地方,比如部分民居,纸质资料存储地,工业生产线等是无水环境。于是,他们在童年除了学习自理,还有基础生活小妙招,免得干湿不分,造成麻烦。
炎客淡淡扫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他在垫脚凳上架着一双赤足,仰首向天,像在晒太阳,赏月,或是观星。好像如果没有人打扰,他就可以一直这样看下去。
费德里科冲过去,打破了他,乃至整个天地与炎客之间的隔膜:“您为什么和画上不一样?”
“没必要。都让我当‘圣子’了,还得看人脸色,装腔作势?那不如不当。”
费德里科思考了一秒钟:“有道理。我们继续来性交吧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玩够了。”炎客说。
费德里科:“进程尚未结束,只是暂时中断,用以补充水分。”
“行吧,你看着办。”
“请给出具体的指令。”
“……”炎客深呼吸,“是你要跟我睡觉,现在反倒要我劳心费神地伺候你?刚才是看在费德丽卡资料的份上,接下来另算。”
“理解。现在我们该进屋去,并放下垂帘。”费德里科重申道。
“外面好,敞亮。”炎客无所谓地说,“你们来得巧,过段时间是卡兹戴尔的‘白色庆典日’,我还得在全城人面前搞个大的呢。”
费德里科不太懂卡兹戴尔俚语,但他懂得联系上下文,明白了“搞个大的”可能意味着什么:“官方节日?那与拉特兰还是有所不同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拉特兰也有民间组织的性交大会,但没有强制性,不需要他人观礼。”
“……什么是,性交大会。”
“性交大会就是性交大会。”费德里科揭开目瞪口呆的圣子的白裙,端详他脐下三寸片刻,仿佛在考虑要怎么开始,“公民们用来排遣痛苦的主要手段。”
炎客:“啊?……啊?多大的痛苦需要这么解决?”
费德里科:“吃不饱,没有糖。”
炎客费解地摸了摸脖子。他也不是没看过书,好像新历时代,拉特兰连非婚生子都算违法:“我不明白,我不能理解。”
“很简单。拉特兰的食物是配给制,脑力劳动者会拥有较高配额,但也如杯水车薪。这直接限制了我们通过知识获得快乐的能力,比如我,因为缺乏能量,无法继续研习数学。相对来说,性交是一种性价比最高的解压方式,只需要补充水分就可以,而拉特兰的水几乎无处不在。”
炎客盯着自己没什么反应的阴茎:“那你的手活为什么这么差?”
“我没有相关经验。未满十八岁的公民进行任何形式的性活动,参与的成年人均会被视为犯罪。我成年后不久,就遵照圣谕上了岸。”费德里科同样困惑地看着手里那话儿,好像在考虑,是否要施予某个,或某些更强的刺激,“请问您是否患有勃起功能障碍?”
“我勃,我勃。你闭嘴。”炎客非常想变出一个口球,将这傻乎乎的萨科塔塞住。这哪儿是来谈判的,更像是来宣战的。
他不得不尽量耐心的握住那只细白的手,纠正费德里科看起来不像手淫,像在机修的动作。真是滑天下之大稽,他竟然在主动教人怎么打飞机。
费德里科严肃认真地学习。在拉特兰人的认知中,喜欢就要分享快乐,由于共感,他们通常喜欢的很多,于是就可以一起分享快乐。他感受不到,却不妨碍接受这一理论,并付诸实践。
随着视线移动,他圆溜溜的脑袋一会儿往左歪,一会儿往右歪,幅度甚微,并且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,看起来完全沉浸在了奇妙的实践活动里。
炎客已经没有脾气了。不仅如此,他或许是被无穷无尽的火焦炙得得精神恍惚,竟然觉得这个晃来晃去的小圆头很可爱。很难说,到底是教学相长,还是他被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来宾激起了一丝兴致。
要不是知道费德里科现在压根没穿内裤,看起来倒真像那么回事。如此一来,他仿佛真在学习的认真表情就没那么顺眼了。
萨卡兹细而硬的尾巴鬼鬼祟祟,掀起一小片裙角,钻到费德里科无遮无拦的下身,伸进腿缝,在那处软肉暗示地磨蹭。
费德里科动作一滞,抿住嘴唇,两颊鼓起一点,将之当成了性交进程中必备的一环。但是那些水,他刚刚喝足的水,又从被掘开的孔洞中缓慢地往外流,沾湿了垫在身下的裙摆。
炎客微妙地笑,想,水里生长的种族,水多也很正常。
费德里科处理信息的能力大幅下降,无暇去分辨炎客的微笑里是不是三分这种情绪,四分那种情绪。他笑了,那就说明他和招贴画又接近了。这很好看,好看就要及时给出正反馈,让他更加好看,表达亲密与爱抚的高级动作是亲吻。
于是他捧着炎客的脸,重重地吻下去,“大就是好”的原则被他用在亲吻的力度上面,可说是执行得非常彻底。他的心上人又被弄伤了,他不得不一点点把炎客唇上的血舔去,期待再尝一次刚刚品出的甜味。
这是真的什么都不会。炎客无力地想,含住他舔来舔去的舌尖,手顺着他裸露的脊背摸下去,解开了尾骨洞上方的卡扣。
费德里科愉快地拍了一下尾巴。临时衣物什么都好,就是尾骨洞太细,勒得他尾巴摆动艰难,走路难以保持平衡。
于是他投桃报李去亲炎客,没有卡扣勒着,那条丰润冰凉的尾巴更加活跃,缠住炎客的脚腕,轻轻磨蹭。这会儿,他又不像是什么都不会了。
炎客把他抱到身上坐着,故意逗弄湿漉漉的阴道口,小阴唇如同一张柔软如丝的嘴,轻轻嘬着他的龟头。
费德里科的大脑勉强运转片刻,便顺从地调整了一下姿势,任由炎客毫无保留地插进他体内。他的尾尖高速拍打着,仿佛在昭示着主人坐得太快,含得太深,并不是很舒服,炎客还压着他的肩,完全不留缓冲余地,非要让他全都吃下去不可。
见他当真乖乖照做,炎客才像被取悦了,给了他一个轻如羽毛的吻:“好孩子。”
“我已经成年了。”费德里科争辩道。
炎客漫不经心地捏他的尾巴。不愧是拥有同一个祖先的分支种族,尾巴一碰就紧张,是他们的共性。比如现在,他就被吸得更紧了,“我怎么说也一百多岁,你有吗?”
费德里科声音中微有颤抖:“请不要捏我的尾巴。”
炎客听了,但没完全听。他捋着那条尾巴上的鳞片,觉出其中有几片略有柔软,颜色也较浅,仿佛是新长出的,恶趣味地用指甲剥了剥鳞片之间的夹缝。
费德里科剧烈扭动起来,但感受到体内愈发昭显的温度与分量,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。
炎客却像在鼓励他,除却他的手一直绕着那截凉凉的尾巴尖:“嗯,继续。”
费德里科的合理要求没有得到答复,不情不愿地拱了两下,便不动了,一脸执拗地盯着他的手——以及手里那截任人揉圆搓扁的尾尖。
嗯?炎客睨他,含着一点儿危险的笑意:“你在违抗我吗?”
然后他终于主动了一次,他将费德里科拎起来,胸腹朝下按在一旁的小桌,也不管他们手边就是刚摘下没多久的枪套。小特使既然能出国,活着从拉特兰走到卡兹戴尔,应该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。他随手就可以拿到枪,或许可以直接近距离将他射杀,让他完全没有反击的机会。
嗐,管他呢,提枪上床,岂不刺激!死了又怎样,死了倒干净!
他拽着那条尾巴,残暴地插进充血的阴道口,像是在驯服一匹烈马。他满意地看见,费德里科的脊背瞬间弓了起来,手臂上薄薄的一层肌肉也绷紧了,若是侧耳细听,能听到一声闷在手指间的呻吟。
费德里科从未有过情事,这做派实在是有些粗鲁。但说是天赋异禀也好,说炎客手下留情也罢,等到把人翻过来时,他眼神散乱,嘴唇微张,眼泪噼里啪啦砸在地上,却怎么看怎么不像是纯粹的疼痛。
他倒是舒服了,炎客见状,却不怎么舒服了。上床可以,但被上那位如果真得了趣,他就不乐意了。他可是“邪恶的路德维希”,这不过是一点小小的恶作剧,连邪恶的边都没沾到,怎么了呢?
于是周围的温度悄悄变高。费德里科大敞着腿,任由炎客将他自己的尾巴塞入后穴,又将他两只脚腕按在两边,长驱直入。不在水里干这事,本就缺水,炎客还硬要逼他流出更多的水,光是阴茎还不够,还要用尾巴挑逗他。也不用计较是用前边还是用后边了,选择再也不存在,他前后两边一起被塞满,又被掏空,残余的所有水分都向着他们结合那处涌去,不禁小声说:“想喝水……”
“喝水?不行。”炎客滚烫的手按着费德里科的下腹,像是要将他钉死在桌子上。洗革拉塔顶温度本就最高,他再一兴奋,费德里科便挣扎起来,感到自己要被烤熟了。
他讨好地去蹭炎客的下巴,但圣子毫无怜悯,一下下凿进他深处去,非要他挨不住才好。他下身发麻,两腿发软,疼痛与欢愉混在一起,几乎真的成了一颗任人揉圆搓扁的奶油团子,连哭出来的眼泪都被舔掉。给我一点水……他干巴巴地抽泣着,一滴眼泪都再掉不下来,小腹与后背烫得发慌。偶然向下一瞥,竟发现下腹出现了一点点暗金色的纹路,发着一丝一缕诡异的金光。
他的嗓子已经因为哭泣与干渴而嘶哑,慌张地摸着自己,扯出一点点声音:“这是……什么……”
“我的火。”炎客缥缈而温柔地说,忽略其猛烈的动作,他只是面上微红,话语含笑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,或者说,这事在他眼里,本就是一件打发时间的,微不足道的小插曲。
他说:“好孩子,你会暂时存一会儿我的火。”
这也是俚语吗?费德里科迷迷糊糊地想,然后他就切身体验了,炎客为什么会称其为火:一记让他感到灼痛的热流顺着那些奇特的纹路蜿蜒而上,刹那间,它们同时金光大盛,就像是——就像是,一条额外的火瀑布被灌进他的身体,再以不明纹路作为导流槽,散到他也不知道如何描述的地方。正相反,他非但没有自燃死去,反倒因为新一次高潮而通体抽颤,却因为实在没了力气,所有舒爽的嘶叫到了嘴边,也只剩下游丝般的轻吟。
炎客将软趴趴的费德里科从桌上揭起来。小萨科塔因为脱水与迅猛的高潮而昏厥过去,白如玉的面颊透出不正常的绯红,嘴唇干裂,呼吸短促。丰润的长尾失去控制,拖在地上,留在体内的精液也被带出,并无异色,糊得腿根一片薄白。
他抖了抖费德里科,烧干净二人身上残余的秽物。现在,费德里科除却失去知觉,衣服皱巴巴,通体发金光,以及内裤完全不能要了之外,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劲。
事办完了,该喂水了。
炎客把费德里科扔进露台上的流水池。果不其然,又惊起一片飞花。
或许拉特兰人有某种遇水即自愈的体质,费德里科无意识地缩起身子,耳后两瓣小鳍一张一合,吞吐起水中湿润的空气。
他伸手下去,发觉费德里科脉搏平稳,生命体征正常,脸色也慢慢白了回去,大概只是一下子在水里睡着了。
“……”
炎客淡淡地抽手离开。虽然烦透了干这事,但干这事能让他的身体不那么痛,不再像每时每刻都被恨火淹没,为了片刻轻松——为了把额外的痛苦扣给别人分担一部分,他也就只能捏着鼻子干下去。
他去检查小书桌上的温度计。看到数字时,他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真心实意的动容:
二十九度。
费德里科翻了个身,舒舒服服地在水里恢复元气。水面被这一下搅得漾开,他的一只耳朵露在水面上,隐约听到交谈声。
“城区……二十六度,你……”
“……你很不满?”
“我提醒你……拉特兰……恐鱼干。”
“谁在乎……得病……准备……白色庆典。”
他被吵醒了,朦胧的视线中,隔着水面,他看到一个亮色的人影,白粉相间,像是又一株被太阳吸引的花儿。
洗革拉重归令人心底发慌的寂静,炎客坐在流水池边,捏了一下费德里科露出水面的半只耳朵。
费德里科并不想理他,又翻了个身,看样子是没睡够。薄薄的白裙下,早先留下的特异金纹褪去大半,只在腰与小腹留下惹人遐思的一点点。
倒是能吃。炎客想,如果让某些人发现这玩意掉色奇快——也即意味着,这具身体很适合“消化”恨火的能量,恐怕这小子在他死前就走不掉了。
何苦呢?大家闲来无事,睡着玩玩罢了,真要因为这事在卡兹戴尔赔上好几年,谁又乐意呢……唔,做过一场,这尾巴上的结晶怎么一点都没变大?
他捞起费德里科的尾巴,滑溜溜的,像是抓住了一尾活鱼。随手抠了一下尾巴上的结晶,愕然发现,那小结晶竟然掉了下来。
怎么回事,这帮萨科塔还真不得病?
炎客手一松,那条尾巴软绵绵地滑入水里。
……
等到费德里科当真睡足,爬出流水池时,天已经黑透。
炎客不知去向,瞧天色,应该是到了他的工作时间。洗革拉顶层镶嵌的金晶石仍旧静默燃烧,火色幽幽,光线特别适宜继续睡下去。
……得回去分享情报。
费德里科回头看向城区,诧异地发现,白日空无一人的首都此刻灯火通明,隐约可见人流如织,不知是哪儿冒出来的。
小队中除却棘刺,剩余三人的交际水平都高于他,或许可以获得角度不同的多方信息。
说走就走。他抖干自己,将枪套绑回大腿。没有内裤,但以裙子的长度,有没有好像也没那么重要。
于是他豪放地,大步流星地真空着向楼下走去。
可能塔中人都是白天休息,晚上工作,暮落推着小车,正在更换地面导流槽的金晶石。长廊中两排亮色,宛如一条接引之路。
“晚上好。”暮落在围裙上擦干净手,微笑道,“您休息得如何?”
确实很好,但费德里科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。“洗革拉是否提供衣物与吃食?”
“有的,您需要什么?”
“一条内裤,与一顿饭。”
暮落聪明地不予置评,按了按耳机:“卢西?你在吗?”
费德里科跟随他走到会客室,这层楼也是两翼走廊的起点。会客室似乎时常有人使用,或是两位侍从日日坚持打扫,看起来没有那么荒芜空旷。
屋内空无一人,唯有桌上餐盘,盘里放着一大块浇汁烤肉,一盘面包与几碟酱汁,一杯饮料,一套餐具,以及一条未拆封的内裤。
费德里科:“……”
以陆上人的食量与生活条件看,单这块烤肉,就可以说是一份豪华大餐——它甚至有兽肉的肌理,而不是处理过的聚合体肉泥饼,足可见卡兹戴尔的待客之道。
然而,费德里科向来剑走偏锋,迅速估算出了桌上的食物总重量:加上骨头,大约一公斤。
他非常委屈,被炎客差点烤成萨科塔煎饼,与遭罪后连吃也吃不饱的两份委屈汇合在一起,甚至想到了一句旧时代的脏话:就这么点,打发乞丐呢?
但他讲文明懂礼貌,面无表情地说了声谢谢,面无表情地开吃。
只见他将手指泡在洗手用的水里,瞬间长出三寸来长,泛着寒光的指甲,划开烤肉比刀都利落。
暮落:“……”
费德里科飞速消灭着桌上的食物,连盘中剩余的烤肉酱汁也让他用面包擦得一干二净。
然后他就更委屈了,因为这顿饭非常好吃,却只有这么少!
他端起杯子,一饮而尽,却咂了一下嘴:“甜的。”
暮落熟练地扫尾:“圣子特意差我预备的。可还合您的口味?”
他心下惴惴:实际上,炎客一句话都没跟他说,但他可太知道对方会干出什么事来了。身为异族,寄人篱下,他只能尽心竭力——崇拜圣子的本国人到处都是,两个来路不明的外国人能在塔内逗留九年,可不止三两个人不满。然而,倘若真被赶出塔,恐怕不出一个月,他们就会上首都新闻:一斐迪亚与一菲林横死屋内,死时身着戏服,面目狂喜。
费德里科很不客气地说:“太甜了。”
暮落:“啊、呃……好的。”
费德里科离开护塔河范围。他并不疲惫,但也不想跋涉一个半小时回公寓,遂决定找代步工具。
伊珥示麦的生活方式无限接近前冰河时代,若非卡兹戴尔的确销声匿迹两百年之久,真会让人以为,这是个没有天灾的地上乐土。
但他还没走出五百米,便发现,街上三两成行的市民们,看起来有点不太对劲。
四分之一以上的人,身上都长着几乎扭曲肢体正常形态的过量源石,剩下那些看起来没有大碍,裸露出来的皮肤也分布着结晶与疤痕。粗看上去,满大街的人,基本全是中度或以上的感染者!
无怪乎该国传统服饰大多暴露,人都这样了,衣服可怎么穿的住?
费德里科近来努力吃饭,不负众望地在尾巴上吃出结晶,结果到了卡兹戴尔,显然有点不太够看。
最直接的体现就是,一个全身干干净净,白得发光的异族人,像迷路的羔羊一样随机抓人问路,而每一个被他抓住的人,都会惊奇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——然后,其中的大多数在看到他腰腹间金光时,会露出一种大受打击的表情,有情绪激烈的,甚至“汪呜”一声哭了出来。
费德里科倒退三步:“我只是想问,有无出租的,并且配备司机的代步工具,没有发起攻击,你不要哭。”
“我也没有说什么呀!”路人哭道,“呜呜,圣子还是那么喜欢异族……”
不,他并不喜欢我。
费德里科不高兴地垂低尾鳍,他不想问路了。
路人一边掉眼泪,一边给他指出租自行车集散点的位置:“您从哪儿来?”
“拉特兰。”
托恐鱼干的福,新一代卡兹戴尔人对拉特兰的印象稳中向好。是以,路人伤心归伤心,还是带他走了一段,或许是他到处问路的样子,看起来有点令人不太放心。
他们走到一处地下通道口,三三两两的人从里面走出来,乘上出租自行车,下班回家去。相比伊珥示麦的其他建筑,通道口看起来十分不起眼,建筑样式似乎模仿了伊比利亚的半地下式民居,或许是从前为抵御天灾所建的残留。
地下是居民区,地上是商业街?分明的规划。
费德里科抓住机会:“你们住在地下吗?”
“地下?当然不,我们白天要上班。下班了,大家就都上来了。”
“我来时,看到农田与牧区都在地上。”
“是,但地下也有,并且地下的面积还不比地上小哩。”如此一打岔,路人也忘了刚刚得知自己再次失恋的惨案,说道,“陛下说,不能因为有了圣子,就以为今后能高枕无忧了,应该随时准备抛弃地上的一切,全员搬去地下。”
“很明智。”费德里科喜欢一切有备用计划的行为,继续问,“难道圣子的庇护有时间限制?”
“当然了。万物有一生,就必有一死。我们都能接受。”路人坦然地说,“虽然圣子很少露面,但如果不是因为记挂我们,又何必在洗革拉住一百年?唉也不知道他每天过得好不好,总待在一个地方,好害怕他觉得心烦。”
“……”适当的时候,费德里科懂得不予置评,“那么,请问你怎么看‘路德维希’?”
路人的神情变了变,随即笑着说:“您是想问路德维希大帝吧?”
费德里科没有错过他的表情变化。根据炎客所求的资料内容,这或许也是可用情报。
他便不假思索地点头:“是的。拉特兰搬迁时,旧日史料记载散佚了很大一部分,导致我并不了解这位……大帝。”
“其实卡兹戴尔也一样,之前到处都是天灾,把我们国博都给砸烂了。”
路人将他带到出租自行车集散点。一旁等待拉活的司机正在闲聊,闻听有人咨询路德维希大帝相关历史,长得又养眼,当即个个化身大百科,热心攀谈起来。
费德里科将情报在脑内分门别类地总结好。虽然他很感谢陌生人指点,但对于信息的真实性,他不报什么希望。大约卡兹戴尔人都喜欢编故事,连尚且存活的圣子,在故事里也变成了难以辨认本貌的超人,更何况千年前的皇帝?
司机们聊得意犹未尽,为了争抢谁能送费德里科回去——争抢谁能继续多聊一会儿,差点吵起来。
裁判费德里科决定让他们抽签。
抽中的司机果然全程聊天,并热心地为他指了到新国博的路。从前被毁的国博在第二伊珥示麦的旧址,那是千年前的旧朝皇宫,同时也是大帝的故居。
“但你要是现在去的话,国博可能有点空。”司机说。
费德里科:“是否因为贵国从前长期的无政府状态导致了文物流失?”
“流失?我不清楚,反正没多少人会修倒是真的……”司机说,“之前陛下一直忙着复原技术,发展农业,用粮食换恐鱼干与泪石,抢救出来的大部分文物就堆在那里了。嗨哟,修理还要血液结晶浓度在多少多少以下,防止忽然病发手抖。前些年哪有这么健康的人啊?也就是空气被弄干净之后,居然有人能选上了。”
“恭喜。”费德里科说,因为面前的司机是个跛子,一只脚被结晶挤得畸形,哪怕去掉了寄生的源石,脚也失去了正常形态,自行车踏板都做了适当的改装。
他并非不注重乘车安全,但那群司机中,一个全须全尾的都没有。
卡兹戴尔能一枝独秀,大搞进出口贸易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该国气温正常,有条件支撑地上农田,提高粮食产量。他虽不知具体数据,也确信女皇肯定有备用措施,暂时解决圣子出行后的供暖问题——那么问题来了,这些市民,他们信吗?
他淡淡地叹了口气。时隔四百余年,主再次降下神谕,就是为他发布了一个几乎不可能成功的任务。
自行车到站了。他付过钱,走入大堂。服务员得了嘱托,递给他一个口信:您的同伴正在外就餐,路线如图所示。
费德里科的尾鳍快活地扇了扇。吃饭!还是在不讲究配给制的地方吃饭!刚刚那盘面包佐浇汁烤肉就当餐前小点心好了。
他赶到目的地,同事们看样子已经吃了有一会儿。里凯莱在烟火与肉香中招呼他:“我还以为圣子管饭,原来不是吗?快过来,就差你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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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章节名出自《国风.卫风.淇奥》
*“大荒之中,有山名曰成都,载天。有人,珥两黄蛇,把两黄蛇,名曰夸父。”(《山海经.大荒北经》)
热知识:“他”可以指代性别不明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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